我們已經講完了杜甫的《房兵曹胡馬》和《畫鷹》,這兩首詠物的詩都是有象喻性的。杜甫也寫現實的情事,在現實的情事之中如何看杜甫的象喻性?下面我們再講他的一首《同諸公登慈恩寺塔》。“諸公”,是杜甫一些朋友。“慈恩寺塔”就是西安市的大雁塔,據說是唐高宗為紀念他的母親而建造,所以取名“慈恩”。這首詩有一個原注說,“時高適、薛據先有作”。其實,當時登塔而且寫過詩的除了高適、薛據,還有岑參和儲光羲。岑參的“參”字,有不同的讀音。由於孔子的學生曾參的“參”讀作“深”,所以西方很多人在翻譯的時候都把岑參的“參”也拼成“深”的讀音。可是根據考證,這個字不應該讀作“深”而應該讀作“餐”。因為岑參曾寫文章說他的祖先有很多人都參與公卿之位,他們家裡希望他也能夠參與公卿之位,所以取名岑參。這是我們順便提到的。岑參、高適都是唐代有名的詩人,他們每個人都寫了登塔的詩,所以你就要比較了。同樣寫山,王維寫什麼樣的山,杜甫寫什麼樣的山,更妙的是陶淵明寫什麼樣的山。陶淵明說,“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。山氣日夕佳,飛鳥相與還。此中有真意,欲辯已忘言”(《飲酒詩》),於是後來辛棄疾就寫了一首《水調歌頭》的詞說,“歲歲有黃菊,千載一東籬。悠然政須兩字,長笑退之詩”。唐朝的韓愈韓退之寫了一首《南山詩》,共兩百多句,押的是上聲“有”韻,用的都是希奇古怪的字,全詩都在描寫都在堆砌。可人家陶淵明也是寫南山卻根本就沒有那一大片的描寫,人家就是抓住了“悠然”兩個字,“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”,寫得多麼好!每一年都有黃菊花開,但千載之中把黃菊和南山寫得如此悠然的,不是只有一個陶淵明嗎?陶淵明的詩真的是好,你看他寫春天:“山滌餘靄,宇暖微霄。有風自南,翼彼新苗。”那種生命,那種自然,不像杜甫這樣逞氣使力,而自有一種精神上非常高妙的境界。所以這詩人與詩人之間真的是大不相同的。那我們現在說的是杜甫的詩,我們說他在寫實之中有“象喻”的意思。就是說,他的詩不像那“魚躍練川拋玉尺”只寫耳目的知覺,他的詩裡邊有他的志意和理念,是他整個兒的人格、心靈的湧現,因此就有了那更高一層的“象喻”的性質。《杜詩詳注》在這首詩的後邊引了清朝錢謙益的評論說:“同時諸公登塔,各有題詠。薛據詩已失傳;岑、儲兩作,風秀熨貼,不愧名家;高達夫出之簡淨,品格亦自清堅。少陵則格法嚴整,氣像崢嶸,音節悲壯,而俯仰高深之景,盱衡今古之識,感慨身世之懷,莫不曲盡篇中,真足壓倒群賢,雄視千古矣。”其實就登慈恩寺塔而言,岑參的詩寫得也是不錯的,比如他的開頭是:“塔勢如湧出,孤高聳天宮。登臨出世界,磴道盤虛空。突兀壓神州,崢嶸如鬼工。四角礙白日,七層摩蒼穹。下窺指高鳥,俯聽聞驚風。”他說這慈恩寺塔從平地湧出來,孤立直聳,好像一直插入了天宮。他說我登上慈恩寺塔向下觀望,就像是在塵世之外臨望塵世;循著塔的階梯一層一層向上走,覺得似乎走在虛空之中。他說這座高塔壓在大地上,那種崢嶸的樣子簡直是鬼斧神工,人怎麼有力量造出這樣的塔來!他說這塔四面的四角,好像把太陽都可以阻止住;這塔七層的塔頂已經接近了天空的蒼穹。我們在地面上要仰視那高飛的鳥,可是到了慈恩寺塔上一看,那些高飛的鳥都在你腳底下。我們低下頭來,就可以聽見高空中大風的聲音。總而言之,岑參這首詩寫得也很有氣像,但他通篇所寫的,只不過是誇說這塔的高大神奇而已。那麼杜甫和他有什麼不同呢?好,我們現在就看杜甫這首詩:
高標跨蒼穹,烈風無時休。自非曠士懷,登茲翻百憂。方知象教力,足可追冥搜。
仰穿龍蛇窟,始出枝撐幽。七星在北戶,河漢聲西流。羲和鞭白日,少昊行清秋。
秦山忽破碎,涇渭不可求。俯視但一氣,焉能辨皇州。回首叫虞舜,蒼梧雲正愁。
惜哉瑤池飲,日晏昆侖丘。黃鵠去不息,哀鳴何所投。君看隨陽雁,各有稻粱謀。
“高標”,是一個地方的很高的一個標識,你老遠就看見它了。像世貿大樓本來在紐約是一個標識,但是現在已經消失了。杜甫說,這慈恩寺塔高得一直插到天上去,而在這高塔之上,永遠在刮著猛烈的大風,沒有一個時辰是停止的。這個開頭就跟別人不一樣。像岑參的 “塔勢如湧出,孤高聳天空”就只是寫塔的高,而杜甫的“烈風無時休”有一種不平靜的感覺。因此才引出下邊的“自非曠士懷,登茲翻百憂”——我不是那種對塵世漠不關心的懷有出世襟懷的高士,所以我登到這高塔上,感覺那大風的強烈,就引起了我心中很多的憂慮。“方知象教力,足可追冥搜”的“象教”,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宗教。宗教常常是以形象來吸引和感動人的,像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十字架、聖像,像佛教的佛像和壁畫,所以他稱象教。塔是佛教的塔,杜甫說我現在看到這個塔才知道佛教的力量,它竟可以一直插入上天,直通冥冥之中的那些不可知的東西——也就是說通向天地鬼神等超乎現實的事物。“仰穿龍蛇窟,始出枝撐幽”。“龍蛇窟”是指這個塔的裡面,因為在塔裡面一層層向上爬,總是要盤旋地像龍蛇似地旋轉。“枝撐”,指塔的下邊幾層那些交錯支撐的柱子,他說我向上爬了好久才爬過沒有窗子的黑暗的底層,可以從塔的窗子裡面探出頭來看一看。看見了什麼?看見“七星在北戶,河漢聲西流”,北鬥七星就在窗外,好像都聽見天上的銀河流動的聲音了。——這也是寫塔的高。“羲和鞭白日,少昊行清秋”。“羲和”是給太陽趕車的神,他用鞭子趕著太陽的車走得那麼快,馬上就要到日暮了。“少昊”是秋天的神,現在他已經在行使行他秋天的節令。這是說什麼?“羲和鞭白日”是太陽的下沉,“少昊行清秋”是一年的將盡,這都是從他的“登茲翻百憂”引出來的。那麼他憂的是什麼?是什麼東西已近日暮?是什麼東西已到了秋天?這他都沒有說。他說他看到“秦山忽破碎,涇渭不可求”。這本來也是登塔下望的寫實。秦地多山,你在平地上看都是整體的大山,可是你在高塔上面向下看,看到的是一個一個的許多山頭,所以是“秦山忽破碎”。“涇渭”是涇水和渭水,這兩條水清濁分明。可是你登在高塔上看,這清水和濁水就分不出來了。在玄宗天寶的時代,戰亂已經快要起來了。當大家都還沒有看到這危險,都還沉醉於盛世游樂的時候,杜甫以他詩人的敏感已經預見到了亂離之將至。唐玄宗任用楊國忠,任用李林甫,朝廷裡邊連善惡賢愚都不能夠分辨了,而朝廷外邊的戰亂也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。這“秦山忽破碎,涇渭不可求”寫的都是現實景物,但現實景物裡面已經讓我們聯想到當時那個時代的政局。“俯視但一氣,焉能辨皇州”仍是從塔上下望。他說我低頭看一看,整個大地一片煙霧茫茫,什麼地方是長安城的所在已經分辨不出來了。這很像《長恨歌》上所說的,“回頭下望塵寰處,不見長安見塵霧”。於是下面他說,“回首叫虞舜,蒼梧雲正愁”。“虞舜”,指的是唐太宗。舜是受了堯的禪讓,而唐太宗是受了他父親李淵的禪讓,所以以“虞舜”喻之。太宗時代的“貞觀之治”是中國封建社會歷史上最美好的時代之一。然而“蒼梧”是舜所葬的地方,在這裡是暗指唐太宗的昭陵。其實,這也是寫登塔遠望所見。他說在高塔上遙望昭陵的方向,只能看見一片一片的慘淡的白雲。但這景物的描寫令人聯想到:唐太宗的時代已經過去了,那些美好的往事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。“惜哉瑤池飲,日晏昆侖丘”用了周穆王在西王母的瑤池飲宴的典故,而他所要反映的,其實是玄宗的求神仙和寵愛楊貴妃。“黃鵠去不息,哀鳴何所投”是說,高飛的黃鵠都飛走了,它們哀鳴著飛到那裡去?這也是塔上所見,可是要知道,現在這個世界不接受高飛遠舉的黃鵠鳥,現在的世界接受的是什麼?是“君看隨陽雁,各有稻粱謀”。你看一看眼下一般的這些個人,他們就像追隨太陽的鴻雁,哪裡溫暖就到哪裡去,哪裡有糧食就到哪裡去。所有的人都是短視的,都是追求現實功利的,哪一個人有黃鵠那樣高遠的追求?“君看隨陽雁,各有稻粱謀”,大家都只謀求自家的溫飽,可是我們的國家怎麼辦呢?我們的理想怎麼辦呢?這就是杜甫的詩跟一般人的詩之不同。他的志意和他的理念都融入了他所寫的景物之中,所以雖然是寫實,但很多地方都有他的象喻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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